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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龙门房东
[作者:余小明]

妻在世时,喜欢跟我到龙门湖二村走亲戚,我和妻都不是龙岩人。这龙岩亲戚是我当年下乡驻村时认的,是我的房东。

那是1990年,市委宣传部派我到龙门湖二村当驻村工作队员。那时还未流行摩托车,只能骑自行车,周一上午去,周六傍晚回。记得当时就住在村党支部书记家。村书记姓张,村里人都亲切地称他为“六狗”,普通话直译龙岩方言则念作“拉告”,挺有意思的。因住房紧张,村书记把他在外地念大学的女儿的闺房腾给我们,这令我觉得不安。

在龙门湖二村住下后,就得和农民群众一起下田干活了。那时正值春耕时节,除了插秧,还得抽空走家串户调研,我的房东书记利用夜晚时间带着我登门摸底,村里哪家最穷,哪户最富,致富的原因是什么,作为工作队员都得收集整理,还得召集全村党员群众开会,为他们宣传解读党的方针政策。那时我特佩服同单位的另一名队员,他会用龙岩本地话念文件读报纸,深入浅出地为农民群众释疑解惑。记得那时我刚从市总工会调到市委宣传部(撤地设市前),部长找我谈话,特别强调在宣传部工作须具备两项基本功,一是能写,即撰写调研文章,二是会道,即要讲课,得下基层为企业和乡镇干部进行宣讲,用通俗的话叫作形势报告。那时我性格较内向,要我在众人面前作报告简直要命。但没法,任何事情被逼了就渐渐磨练出来了,记得和我一起驻村的工作队员是邱希铃,我刚进单位时他已是业务骨干党教科长,在宣传部能写会道,业务水平在单位首屈一指,从他身上我获益匪浅,学了不少本领,后来的日子里我也磨练出能上讲台且不怯场。

在湖二村的那段日子里很充实,有时下田插秧,有时上山救火,有时开会宣讲时事政策,有时走家串户调研。每个星期一早晨骑着自行车去龙门,星期六傍晚又骑自行车回城。尤其是星期一去龙门,总觉得路途遥远,踩了很久都没到目的地,每当看到龙门塔,眼前一亮,知道快到龙门了,前面就是湖一村,而湖一村再往前就是目的地湖二村了。可以说,龙门塔是我前行的标志,看到它,疲惫顿消。那时最怕下大雨,斜风斜雨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,眼睛都睁不开。而春天,暴雨常常不约而至。

我相信,在人生旅途中,注定会与一些人结下不解之缘。记得要结束工作队生涯了,房东大娘听说此事,放下农活,专门在家包龙岩饺子为我送行,中午,房东念中学的女儿和儿子都赶回来,房东一家人把我送了一程又一程,一直送到村口,挥手告别。本以为从此不会再去龙门湖二村了,然世事难料,房东书记的儿子念大学期间不幸患了淋巴癌,回到龙岩住院治疗,作为父母,儿子患绝症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,房东夫妇俩急得团团转,四处借钱为儿子治病,为了筹措治病的钱,我写了倡议书给市、区团委,号召团员青年为患癌症的大学生踊跃捐款。很遗憾,最终癌魔还是夺走了大学生年轻的生命。从那以后,每逢节假日,我都会带上妻子到房东家坐坐聊聊,妻子在电信部门工作,她的同事发现妻总往龙门跑,妻自豪地回答:“那是我亲戚,在湖二村”。

天有不测风云,我妻被查出患乳腺癌。住院期间,龙门房东的弟媳妇患肠癌,也住进了我妻那间病房。一见面,双方都呆了,两个女人原本都体格健壮,精力充沛,如今病得不成人样。龙门房东兄弟多且感情好,妯娌之间情同姐妹关系融洽,于是病房里,时常见到赶来帮忙换手的房东夫妇。病中的友情那真叫患难之情,房东的弟媳和我妻挺投缘的,她们在一起交流化疗后的感受,交流吃药的体会。有时看我忙不过来,房东的弟弟及他儿子也会帮我关照妻子,尤其是输液过程中血管肿胀了帮忙叫护士重新扎针等等,这些看似寻常事其实最能体现患难情。

病魔无情,龙门房东的弟媳妇病故了。比我妻早走一年,我妻其实也知道自己不久将告别人世,化疗间歇期,尽管她脖子上还插着针管,依然乐呵呵地叫我开车载她去龙门湖二村走亲戚,看望房东夫妇及房东的弟弟。可以说,龙门湖二村,是我妻生前热爱的村庄。妻子酷爱田园风光,懂得辩别许多野菜和中草药,她时常自我嘲讽,说她前世是农民。妻子生性善良且乐观,房东一家人也都善良淳朴,用当前流行的话称为同一“气场”吧?

记忆,随着年轮渐行渐远。蓦然回首,很难相信,当年的我是如何从那岁月深处跌跌撞撞地走来。回忆龙门这段路,从当初骑自行车到骑摩托车,又到驾驶汽车,这期间我家和房东家经历了多少悲欢离合呵……无疑,科技在进步,时代在前进。如今,驾着汽车穿行在龙门公路上,比当年骑自行车轻松多了,但遥望龙门塔,不禁百感交集。龙门这段路,承载着我的人生足迹,凝聚着我的痛苦和快乐,当年和我一起走的人,走着走着就没了,生活中的亲人和友人越来越少了。我想起了我的妻,这位坚强乐观陪我走过二十七年的老伴,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依然来到她一生钟爱的村庄湖二村。我想起了房东的弟媳,这位正直而善良的农村妇女,还有房东的儿子,正是青春勃发的大学生……这一路陪伴着我一起走来的爱情、亲情和友情,不正是我们应竭尽全力去珍惜的么?!

一段路,见证了一段情。龙门湖二村,难忘的村庄!那里有我亲戚般的房东。龙门塔,宛若一位沧桑老人,默默伫立在龙津河上,一任云卷云舒,水深水浅,凝眸注视着眼前晃过的一代又一代的人生风景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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